【编者按：接上篇《如何活》，本文汇编老阎（润涛阎）及其父亲、祖父关于“乱世与盛世、明君与昏君之下如何活“的论述。四种选择——苟且偷生、隐姓埋名、忍受胯下之辱、宁为玉碎——在三代人的话里各有答案。正文中加粗部分为老阎原话或原意陈述；父亲与祖父的话均为老阎在回忆文章中的转述，以引号标出；未加粗的短句仅为分类标题与过渡语。文末《附录》交代出处与编排。文章编辑及撰写：大智若愚33】

一、先看是什么世道：一条家规

三代人的答案，起点是同一条家规。老阎的父亲在1976年唐山大地震后的一个夏夜传给他：

“要记住我爷爷传给我的规矩，今天我传给你，那就是：在暴君当政或预测暴君将当政时，宁可当牛做马；在明君当政或预测明君将当政时，可以出山。但绝不能当贪官。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在昏君当政时尽量当个教书先生或者有一门手艺。不论在任何朝代，都不能当为朝廷歌功颂德的狗。”

这条规矩把世道分成三等，对应三种活法：

暴君——宁可当牛做马。

昏君——当个教书先生或者有一门手艺。

明君——可以出山，但绝不能当贪官。

外加一条不随世道变的底线：不论在任何朝代，都不能当为朝廷歌功颂德的狗。

二、”苟且偷生”：当牛做马可以，当狗不行

四种选择里，这一条要先分开看——因为家规里有两种”低下”的活法，一种允许，一种禁止。

允许的是当牛做马。父亲对体力劳动的态度是：

“我不认为干体力活有多么痛苦。”

禁止的是当狗。父亲解释过什么是”狗”：

“对不能干实事的读书人，皇帝也有安排，就是让他们当狗，给皇帝歌功颂德。”

而读书人为什么宁可当狗也不肯当牛做马：

“因为这些人往往自幼不参加体力劳动，长大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能干体力活。在他们眼里，能舞文弄墨便是人上人了，能写歌功颂德的文章哪怕吃屎也比干体力活的人强，因为在他们眼里，干体力活的人是当牛做马。”

所以”苟且偷生”在这家人那里有两个意思。以出卖力气求活，不算苟且；以出卖灵魂求活，才算苟且。

老阎对后者的评价：

中国的秀才有仁心正义的一面，可是又因落在中庸顺民的奴才文化里，充其量就是苟且偷生的奴才家里一条狗。

而他父亲走的是前一条路：

我爸一辈子铮铮铁骨，没巴结过一个人。不参与任何政治运动，绝不给毛泽东抬轿子，宁肯当农民。相比之下，今天不会挨饿可以搬砖就能活下来的五毛们为了点钱就出卖灵魂，在网上骂人。人跟人比，差别太大了。

三、”隐姓埋名”：手艺、教书、不让人知道

这是家规里昏君那一档的活法，也是老阎一家人最常走的路。

昏君当政时尽量当个教书先生或者有一门手艺。——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依附朝廷，不需要上面批准，也不必说违心的话。

老阎笔下最彻底的例子是卡特：

卡特总统就能从政坛走出来。他下台后就给穷人去安门窗，他会木工活，干了半辈子义工。多年后被一老人辨认出来了，问他是不是前总统，他点头。他再帮那老人免费修窗户呢。卡特智商高，能急流勇退当义工帮穷人修门窗半辈子，穷人们都不知道他是前总统，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以及鬼谷子：

王禅不做官不发财，潜居于民间草林中。

鬼谷子粗茶淡饭自食其力，也不可能亲身参与跟乌泱乌泱的蠢人争权夺势。

“隐”还有一层是隐给后代的——让孩子不显眼：

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三代进士，也没有一个父子状元。就是害怕被皇帝灭族。苏轼跟晏殊一样，也是父子进士，苏轼也不让儿子读书考举，还填词公开表明他盼望儿子傻傻地过一辈子，这就保住了后代的性命。

晏几道知道他爸当宰相太久了，朝廷的一半官员出于晏家的弟子，皇帝必然寝食难安。晏几道不当官，当官也浑浑噩噩，令他爹骂个不停，可晏几道清楚，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来，否则满门抄斩就是命运。晏几道不教给自己的儿子读书，就是智慧。

四、”忍受胯下之辱”：活下来，就不自杀

这一条，父亲有一个明确的约定。他与两位后来当了官的同学牛勇、姜汉民约好退休后见一面：

“他俩答应了我，虽然他俩当时猜不出我要跟他们说什么。可他俩在文革时应该知道我的用意了。那就是不论经历什么灾难，哪怕是韩信钻裆的羞辱，只要能活下来，就不自杀。否则，就没有退休一说了。”

约定的结果，他也给了对照：县长焦旭臣在文革中自杀，县委书记姜汉民活了下来——

“姜汉民在被红卫兵打掉门牙后被强行压着去茅房让他舔茅坑的砖时，他会想到我那时的用意：一定活下来。”

而父亲本人不出山的理由，第一句就是这个：

“我自己死了没什么，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不是随便都可以死的。”

老阎对这条的态度与父亲完全一致：

当年被江青整肃的人自杀了。那时我听到后就百思不得其解，干嘛不等着看江青自杀？

你既然认为自己比他优秀，那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干嘛现在就自暴自弃？

只是提醒股市输惨了的，到垃圾桶里刨食吃也别跳楼。

他还对”韩信钻裆”划了一条界限——钻裆是为了以后，不是为了眼前的小利：

别拿韩信钻裆说事，人家是为了活下来有更精彩的后来；（毛岸英在朝鲜战争时期）偷吃鸡蛋解馋绝对成不了继位后人们佩服他的谈资。

五、”宁为玉碎”：佩服，但不照做

这是最复杂的一条。老阎对”宁为玉碎”有敬意，但给出的答案不是去死。

（一）他佩服的

李清照的一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成为千古绝唱，就因为尊严高于一切。”不以成败论英雄”说的就是这个。

李清照对这类人是佩服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二）但他给出的出路是另一条

同一段话里，他接着写：

一个男儿，即使做不到项羽那一步以生命为代价换取尊严，那也至少做到尼克松那样：老子不干了。决不让你们议员们决定我的命运。

——尊严不必以命换。辞职、离场、退出，同样是尊严。

（三）脸皮与生死

他用两个当代人物把这件事讲得很直白：

张首晟跟项羽一样宁肯自杀，因为没那厚脸皮。孟晚舟就不一样，脸皮厚，就不自杀。

张首晟智商高，胆子也大得很。然而，脸皮不行。张首晟还没到孟晚舟被抓的地步就放弃玩下去了。算是半路英雄。

只要脸皮厚，他能活下来是肯定的。坐牢，就把牢底坐穿。张首晟当然不是穷到自杀，而是心理承受不了失败。

在这个奴性文化中，不论是主宰生杀大权的主子还是靠巴结主子的家奴，都秉承”为面子而活着”的哲学……如果他在老婆面前或孩子面前也没有了尊严，那他就精神崩溃了，无法活下去了，没脸见人了。结局要么自杀，要么跟不给自己面子的主子拼命。

（四）为谁而”碎”

老阎对”献身”另有一层冷判断——多数视死如归的人，是被人玩弄的棋子：

如果当时德国百姓无人被希特勒忽悠而参加党卫军，日本百姓无人被军政府忽悠而参加皇军，就不会发生残酷的二战。那些党卫军死的死，活下来的应该对自己当年的愚蠢追悔莫及。当年他们被政客们忽悠的时候真的相信他们是要为正义而献身的。而事实上他们成了历史罪人。就是因为傻，才被忽悠到给统治者卖命地步的。

毛泽东的红卫兵们就是被毛泽东玩弄的狗，他们虽然不是搞自杀袭击，而是互相残杀，本质上是一样的被政治家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棋子。

这好比中世纪任何教堂都是”为上帝而战”的战争动员政治训练所一样，事实上是为既得利益集团而战而送命，都是被政治家们玩弄的可怜虫。

他把这种献身归到了基因上：

崇拜基因表达后，立刻诱导出献身基因，其性状就跟抑郁症一样生不如死，为他们崇拜的神或人而死要比活着更舒服。

（五）唯一的例外：保护女人与孩子

老阎认可的献身只有一种：

由于进化中的分工不同，男人为了保护女人和孩子去死，天经地义。

保护女人与孩子，是男人的天职。这早已印在基因里了，是动物的本性。

六、还有第五条路：提前跑

上面四条都是”留下来怎么活”。老阎自己还有第五条：

如果（美国）发生希特勒的事，我会提前跑掉。

而这与家规里那两个”预测”是同一件事——看准了，早走。父亲当年判断毛泽东是”第二个朱元璋”、算准了文革要来，选择不出山；老阎的观点是能走的时候就离开。

七、爷爷那一代：底气从哪里来

爷爷没有给出一条”怎么活”的规矩，但他给了两样东西。

其一，胆量。

“男子汉生下来就是要准备打天下的，即使没机会也要有准备万一社会乱了便可自卫，而且养成察言观色的天然本领。”

我是无神论者，从小晚上跟爷爷用猎枪打狐狸、黄鼠狼，练就了一个人夜间走坟地的胆量，因为自幼认同了”死人不可怕，活人可怕”的哲理。

其二，比怕人更怕天。大跃进时爷爷公开说深翻土地是瞎胡闹，父亲劝他”毛主席不好惹”，爷爷答：

“老天爷更不好惹！跟老天爷比，他算个球啊！不听老天爷的而听他的，必然大祸临头。”

老阎记下了后果：亏了老头人缘好，没人上告而把他按现行反革命给镇压了。

——爷爷敢说，是因为人缘好；父亲不出山，是因为看得准；老阎（如果美国出现独裁者，他会）提前跑，是因为两样都有。

八、三代人的答案

把四种选择放回这家人的话里：

苟且偷生？以力气求活可以——”宁可当牛做马”；以灵魂求活不行——”不能当为朝廷歌功颂德的狗”。

隐姓埋名？可以，而且是昏君当政时的首选——”当个教书先生或者有一门手艺”。

忍受胯下之辱？可以，而且是父亲与同学的约定——”哪怕是韩信钻裆的羞辱，只要能活下来，就不自杀”。

宁为玉碎？佩服，但不照做——”至少做到尼克松那样：老子不干了”。而为某个主义、某个领袖去碎的，多半是”被政治家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棋子”。

以及第五条：看准了（预测到独裁者即将当权），提前跑。

至于为什么要活下来，父亲给了最朴素的一句：

“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不是随便都可以死的。”

而老阎给了另一句：

多活几年也是赚的。我已经赚了60多年了。我小时候没被饿死，就是万幸，算是死里逃生。后来就是白赚来的。所以，一辈子就高高兴兴地活着了。

附录：出处与编排

一、出处。家规与”不自杀”的约定取自《戏剧人生》中老阎记述其父的对话篇章（1976年夏）；爷爷的话取自《直把人生付戏中－童年往事》等回忆篇章；老阎本人的论述取自《润涛阎语录》汇编稿中论项羽与尼克松、论张首晟与孟晚舟、论面子与奴性文化、论献身基因、论党卫军与红卫兵、论苏轼与晏几道、论卡特晚年诸节，以及《经济危机-预测未来-史海钩沉》中论股市输家的段落。

二、关于家规的传承。家规原文为父亲所说”我爷爷传给我的规矩”，故传承链为老阎的曾祖父 → 父亲 → 老阎。文中”爷爷”一节所指为老阎本人的祖父，为另一人。

三、编排。把材料按”苟且偷生—隐姓埋名—胯下之辱—宁为玉碎—提前跑”五种选择归类，是编者依提问的框架所作的编排 。

四、体例。正文中加粗部分为老阎原话或原意陈述；父亲与祖父的话均为老阎转述，以引号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