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ews: 5
大智若愚33
【编者按】本文不是润涛阎的原文汇编，而是以他的假设、定律和推理方式，把散见于他各篇文章里关于罗斯福、胡佛、大萧条、选民结构、媒体把关、“补偿“文化的判断串成一条因果链，回答一个他本人没有专门写过的问题：罗斯福为什么能当选。行文采用老阎的风格，粗体为老阎原话，其余为编者依其逻辑所推。
一、先把问题问对
世人谈罗斯福，谈的都是他当选之后的事：新政、94%的税率、二百多艘航母、四届连任。这是倒着看历史。倒着看历史最容易得出的结论就是”伟人造时势”——因为他伟大，所以他上来了。
老阎的看法恰恰相反：
就是罗斯福那样的伟人，照样是在大萧条发生后才能做到。他一死，既得利益集团立刻反攻倒算，继续着两极分化的老路，因为人性使然。
一个人能做什么，不取决于他想做什么，取决于时势允许他做什么。那么同样的道理，一个人能不能上来，也不取决于他有多大本事，取决于那一刻的美国需要一个什么人上来、以及谁有资格被允许上来。
所以问题要这么问：1932年那个节点，美国的”主要矛盾”是什么？谁有资格去回答那个矛盾？把关的人为什么没有否掉他？
二、第一个条件：那条路必须先走到头
老阎论政治有一条他自己编号的定律：
润涛阎第九定律：任何一个社会惯性系一旦形成，它就必然走到终点。
他用这条定律解释过中共，解释过美国的举债度日，也用它解释过为什么没有哪个政治家能提前拐弯：
别指望哪一个候选人会从政策上终止举债度日的惯性系。
不撞南墙是不回头的。
在老阎的框架里，二十年代的美国就是这样一个惯性系：富豪越富、钱越往少数人手里集中，而在资本市场，如果政府撒手不管，那很快就是穷者越穷，富者越富。这个系统不会因为某人看明白了就停下来，它必须一路开到南墙。胡佛的历史角色，就是那个开到南墙的人。老阎讲这件事讲得极简洁：
我们不知道会不会先发生通胀，然后加息—债务危机爆发—罗斯福新政。那就是胡佛总统走过的路，然后罗斯福上台。
注意这句话的句法——”胡佛总统走过的路，然后罗斯福上台“。胡佛走完那条路，是罗斯福上台的前提，不是罗斯福上台的背景。没有胡佛那四年，就没有罗斯福这四届。这是老阎全部政治分析的底色：物极必反。他甚至把这条用在了未来：
美国还会走到那一步，只是需要一个巨大的经济危机。物极必反。
一句话：罗斯福当选的第一个条件，是他的前任必须先把事情办坏到无可挽回。
三、第二个条件：主要矛盾不是经济，是怕乱
这是老阎分析美国大选最独到的一处。他不相信选民是按经济账本投票的，也不相信选民是按阶级投票的。
那如果你认为美国选民一定会根据自己的”阶级地位”来决定投谁的票，那你就错了。
他讲奥巴马2008年怎么上来的那段话，几乎可以原样搬到1932年：
四年前奥巴马上台的根本原因并非是因为他有搞好经济的经历，事实上他连州长都没当过，连自己的公司也没办成过。小布什下台前，美国发生了当时普遍认为后果可能与三十年代初的大萧条一样恐怖的经济危机。解决经济问题不是当时的主要矛盾，主要矛盾只能在人民的潜意识里埋着而无法说出来，那就是：社会稳定难题。
奥巴马上台，就是因为他代表了黑人、穷人，至少表面上如此。有奥巴马当政，三十年代初那样的大萧条发生了，美国也不会发生穷人闹事的失控局面。
老阎在这里用的是”三十年代初”做类比对象——他心里的原型就是1932年。按这套逻辑，1932年的选民并不是在挑一个会算账的总统，而是在挑一个能让穷人不上街的总统。这个”主要矛盾”埋在潜意识里，谁也说不出口，但它决定了票投向哪边。
而真正怕乱的，恰恰不是穷人：
美国很多富人投奥巴马的票，因为很多富人最担心的是国家的稳定。一旦社会发生动荡，最害怕的是富人。穷人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反正没工作没家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如果美国失业率高企，反而加重了富人对社会稳定的担忧……因为富人控制的媒体对谁上台有很大的影响。
这就把1932年的选情说透了。那一年失业的队伍排到了街角，退伍军人在华盛顿扎了营,中西部的沙尘暴把农民整家整家地往加州赶——老阎记过那一幕，无数的人群舍家弃业，逃往西部的加州和东部，成了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移民潮。在这种局面下，最先改主意的不是失业的人，是有产的人。失业的人本来就不会投胡佛；有产的人原本是胡佛的票仓，他们一旦开始算”再这么下去会不会连锅都没了”这笔账，胡佛就完了。
所以罗斯福上台靠的不是穷人的愤怒，而是富人的恐惧。这两者方向相反，却在同一张选票上会合。
四、第三个条件：这个姓氏早就欠着一笔账
老阎研究美国政治，发现了一条写不进教科书、但朝野双方都心里有数的规矩：
美国历史上朝野双方有对”该坐满两届但没实现”的总统给予”补偿”的共识。这一直成为传统，直到最近的布什父子。老布什打赢了海湾战争，立刻下台，后来民意内心里觉得欠他点什么，他儿子就得到了”补偿”。
他随即点名了这条规矩在罗斯福家族身上的运作：
美国历史上也有一个坐满两届，家人还得到”补偿”的例子，他就是老罗斯福和小罗斯福。老罗斯福当时民意高到如日中天地步（至今也是美国总统里排名靠前的评价），民意要求他打破任期来个三届连任。他拒绝了。可后来他老了反而后悔了想再次出山，因时过境迁而未如愿。他死后民意越来越觉得欠他的。他家族里有个八竿子打得着的堂弟就得到了”补偿”。
这是老阎对FDR当选最直接的一次因果归因，而且他看出了里面的黑色幽默：
老罗斯福未能依民意打破任期制，小罗斯福倒是实现了。
按这个框架看，1932年选民在票上看到”Roosevelt”这个姓，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这个姓氏带着一笔没还完的人情。”补偿”文化是老阎观察美国政治的一把钥匙——他用它解释过小布什，解释过他为什么判断希拉里赢不了奥巴马（希拉里只能靠自己的能力了，没有丈夫的“补偿”因素了），也用它推演过伊万卡。放在1932年，这把钥匙开的是同一把锁：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而欠人情的那一方是美国民意，还债的对象刚好姓罗斯福。
五、第四个条件：把关的人没有否掉他
老阎有一个判断，是他全部媒体理论的核心：候选人不是选民挑出来的，是先被把关筛出来、再交给选民挑的。而把关的那道闸门，开在富人控制的媒体手里。
在FDR这件事上，这道闸门不但没有拦他，还替他遮了一件天大的事：
他死后，美国选民才知道他是个残疾人。美国上层包括所有的媒体也包括反对党竞争对手，都给他保密了。任何照片都只有上半身。
然后是那句要紧的话：
在那个年代，如果媒体报道罗斯福是个瘫子残疾人，那他是无法当选的。
这是老阎自己给出的充要条件式的判断：媒体的沉默，是罗斯福当选的必要条件。而他认为这件事的奇处在于，连本该拆他台的人都不拆：包括反对党竞争对手，都给他保密了。
在老阎的框架里，这不是美德，是共识——上层的共识。能让敌对阵营也一起守口的，只能是一件各方都认为”必须有人上来收这个场”的事。闸门不是因为仁慈才开的，是因为闸门后面的人也怕淹。
而老阎对此的评价，一点都不浪漫。他说那个年代的美国人事后明白媒体靠不住，可他认为这个”骗”在历史上是有正面作用的：
在人类历史上，肺科牛屎 的正面意义重大。这早在两千多年前就被古希腊智者和孔子发现了，就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道理在于群羊效应。群羊只盲目服从领头羊。
照这个逻辑，1932年美国人选的那个人，与他们以为自己选的那个人，并不完全是同一个人。他们投的是一个站着演讲、声音洪亮的强人形象。这个形象是上层合力维护出来的。
六、第五个条件：他是那个阶层自己的人
把前面四条合起来，还差一块。既然把关的是有产阶级，那他们为什么敢放一个后来对他们抄家征税94%的人进门？
按老阎的人性论，答案不难：因为1932年的他们并不认为这个人会那么干，而且他是他们自己人。罗斯福出身名门，姓氏体面，说话的腔调和做派都是上层的腔调和做派。在一个有产阶级慌到要找人维稳的年份，他们宁愿把场子交给一个自己圈子里的人，也不会交给一个来自底层的愤怒者。老阎写过那场他津津乐道的会：
在大萧条发生前的9位最具经济大权的人，开过一次会，一位记者参加了。但会议结束后他们发现这会议的内容不能见报。就没报道。他们知道大萧条就到眼前了，在商讨如何解决。
他们知道要出事，他们在商量怎么保住自己的财富。按老阎的叙述，这九个人谁也没料到结局：
罗斯福新政后，这记者寻找他们。因为他们的亿万财富早被充公了，94%的钱上税了。他们不见了。结果，有的自杀在家中，有的在精神病院，有一位失踪了，不知道哪里去了。就没一个好好活着的。
这就是老阎最爱讲的那条哲理——动机与效果相反。有产阶级为了保住财产而放进来的人，恰恰是把他们财产拿走的人。他们算的是”稳定”，收到的是”充公”。这不是罗斯福骗了他们，是物极必反的规律在替他们算总账。
七、新政是当选的结果，不是当选的原因
这一点必须分清，否则因果就倒了。
人们习惯说”美国人选了新政”。按老阎的逻辑，这说不通：新政不是1932年摆在台面上的纲领，它是一个上台之后、在南墙前面被逼出来的办法。老阎自己说得明白：
而实现罗斯福新政的国家资本主义，必须是在发生大规模的经济危机甚至债务危机后才能出现罗斯福那样的强人。
一旦债务危机爆发，罗斯福新政重新来的可能性是板上钉钉的。
是危机生出强人，不是强人揣着办法来赶危机。而且上来之后那条路也不好走——罗斯福新政时是最高法院阻止他的行政权，就是司法干预政治，最高法院处处事事都跟罗斯福对抗，议会共和党折腾他，说他违宪。
真正把他送上第二届、第三届的，是结果出来了：
可选民尝到了罗斯福新政的好处：经济复苏、就业好转、制造业迅猛增加很快超过大萧条前。政府有钱建高速公路和基础设施，也不怕打仗花钱了，使得罗斯福连任4届。
所以1932年的当选和后面三次当选，机理完全不同。1932年靠的是恐惧，1936年起靠的是兑现。恐惧只能送人进门一次，兑现才能让人留下。
八、第三届、第四届：战争接的班
老阎对后两届从不含糊，一句话定性：
关于美国罗斯福，他第三次当选绝对与第二次大战有关，没有珍珠港事件，他第四次当选就无从谈起了。
而他对罗斯福在战争里的角色，评价是冷的，不是热的：
只是罗斯福要趁机让美国当上世界老大，才有后来希特勒被灭了的故事。
偷袭珍珠港事件当天最高兴的是两个人，一个是蒋介石，一个是罗斯福。
丘吉尔非常清楚罗斯福是怎么收拾英国的。英国人让丘吉尔下台，因为英国人都知道他被罗斯福玩弄了六年，英国从此也就把霸主地位让给美国了。国家间的利益争夺历来是无情的。
按老阎的大选模型，连任年主动开战是要掉票的——总统在争取连任大选年一旦主动发动战争，会失去中间选民的选票。罗斯福躲过了这一条：他不是主动开战的那一方，珍珠港替他把这件事办了。被袭与开战，在选民心里是两码事。
到第四届，他已经不在老阎那套”三分之一对三分之一对三分之一”的模型里了：
美国大约有三分之一的铁杆，这对双方差不多一样。除了罗斯福总统之外。罗斯福4届连任，总票数差不多都在80%一线。
在美国的民主宪政制度下，开国元勋们：华盛顿干两届、亚当斯干一届（儿子后边补了一届），杰斐逊干两届、麦迪逊干两届，而罗斯福不修宪照样干四届，民心所向披靡，超过所有的开国元勋们。
一个人能把对手的铁杆票都吸过来，就不再是候选人，而是现象。而现象是不能复制的——他死后国会立刻把这扇门焊死了：他死后国会通过宪法修正条款：今后不论何种情况都不能打破两届任期制。
九、五个条件，缺一不可
按老阎的逻辑把FDR当选的因果链摆出来，是这样五个条件：
一、惯性系撞墙。胡佛必须先把那条路走到终点。没有大萧条，就没有罗斯福——这不是文学修辞，这是老阎第九定律的直接推论。
二、主要矛盾换了题。1932年的真题不是”谁会搞经济”，而是”谁能让穷人不上街”。这道题埋在潜意识里，说不出口，但它配票。
三、有产者的恐惧。怕乱的是富人不是穷人。富人控制的媒体一转向，闸门就开了。
四、“补偿”的人情。老罗斯福拒绝的第三届，变成了美国民意对这个姓氏的一笔欠账。这笔账由一个八竿子打得着的堂弟收了。
五、把关者的沉默。媒体连对手一起替他遮住了残疾——按老阎的判断，这件事若公开，他当不上。
这五条里，前三条是时势，第四条是文化，第五条是上层的共识。属于罗斯福个人的那一份——他的口才、他的意志、他拖着瘫掉的双腿还要去竞选的那股狠劲——老阎从不否认，但他不把它当成原因，只当成一个必要的容器：时势要有人来装，装得住的人恰好是他。
而老阎讲这段历史，从来不只为了讲历史。他真正想说的是下一轮：
当美国发生巨大的债务危机后，必然会出来第二个拯救美国的罗斯福新政，美国又会扬帆起航再创辉煌。
川普跟胡佛一样，会让美国进入大萧条，导致民主党的极端—罗斯福新政。
如果没有第二个罗斯福，那美国将走向长期社会动荡甚至社会重新洗牌的制度动摇地步。
按他的推演，顺序是不会错的：先有一个走完那条路的人，然后才有收场的人。先胡佛，后罗斯福。他把这个顺序写进了一条路线图：
（债务危机）->美国的衰败和贫富悬殊->社会动荡（便是重新洗牌，富豪外逃或者性命难保）->第二个罗斯福新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