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傻、大嘎、老蔫、老阴、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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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傻

县委检查团下乡检查生产,要路过东门地,虽然走马观花,但公社书记还是要求各生产大队沿路布阵,就是让社员们都到县委检查团将要路过的地方去干活,而且要人人冒汗。大队书记传达完指示精神后,便让全村男女社员都到东门地去干活。大傻一听愣了说现在秋收完了,都到路边上,那里没活干啊?

书记特别烦大傻,就带有怒气的口吻说:“怎么会没活干?把路东边的土用担子担到路西边,然后再从路西边担回到路东边!”大傻一听摇着头说:“要不我总是认为你比我傻呢!你老是不服!这回你还有话说?来回倒腾土,不是瞎子点灯白费吗?我发现,你越来越傻了。”

大傻把书记气得直跺脚,讲不过就只好大骂:“妈了个巴子的,你个傻蛋懂个球啊!”

(二)大嘎子

嘎子之所以称为嘎子,盖因诡计多端,而且胆大心细,遇事不慌。他有两条贼腿,跑起来能追兔子。因为他跑得快,书记让他回村去取东西。他还没进村,就看到滚滚浓烟从村里中间半条街那个地方冒出来。他迅速跑了起来,刚到村口,一小脚老奶奶急得结结巴巴地跟他说:“不知哪家着火了!快去用大喇叭喊人救火啊。”嘎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大队部,告诉屋里的饲养员说着火了,快开喇叭喊人!

大队部也是饲养员们值班的地方,院子里有一大排马厩。饲养员没搞明白哪里着火了,但水火无情,他立刻打开扩音机。远在东门地干活的全村男女社员们打从书记跟县委考察团的一起走了后,就在那里耗时间,把倒腾到西边的土再倒腾回路东边去。大家听到喊叫,朝西边望去,看到了一股黑烟直朝高空蜿蜒飘去,似乎是把几年来人与人斗的乌烟瘴气凝结在一起,向老天爷那里去告状。

大喇叭喊叫还没停,大家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撒丫子跑了起来。不论是谁家着火了,都是灾难降临。谁也说不定那火不是自己家的房子着了。别看平时给生产队干活都差不多,谁也不比谁多出力,可跑起路来就拉开了,整个马路稀稀啦啦,就跟羊拉屎蛋似的,队伍有一里地长。

此时大家都看到了反方向跑来的嘎子,大家追问他“谁家着火了?”嘎子只是一摆手,那意思是说他也不知道,然后他继续逆着人流往东跑。可大家都不明白这大嘎子不去救火而往东跑干什么。如果说他怀疑大家没听到大喇叭喊叫去通知,可看到大家都在往村里跑了他还逆势而为就不合道理了。搞不清这个大嘎子又在倒什么鬼。

(三)老蔫

跑在队伍最后面压队的不是妇女社员,而是老蔫。老蔫体格不错,已进入中年的他力气有得是,表现在自留地打辘轳浇菜地那股韧劲上了。他家的菜地总是湿乎乎的。打辘轳可是个力气活,老蔫的体力可见一斑。他的性格就是言语不多,遇事不慌处变不惊,就有了老蔫的雅号。

有一年的夏天,老蔫去赶集,突然一个小孩子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他说:“前边的桥底下一个男的把一个女的压在了身子底下,女的在喊叫。叔叔你快去看看那男的要干嘛?是不是要杀人啊?”老蔫一听明白了,可他慢性子惯了,听后掏出烟和火柴,点着了,抽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朝小桥走去。接近桥的地方,他突然大声“啊”了起来。桥底下的强奸犯一听有人来了,立刻提上裤子逃跑了。这个案子公安局追查了很久,经过医院鉴定,强奸犯还没完成强奸过程的两道关健步骤的最后一道,就让老蔫给吓跑了。这样,女孩不用担心怀上流氓的孩子。女孩的父母很感激老蔫,要是没有老蔫喊一嗓子,说不定强奸犯完事后杀人灭口呢。可公安局的领导还是埋怨老蔫,他要是立刻紧跑过去,那女孩说不定还是处女之身呢,毕竟一个黄花姑娘让流氓给糟蹋了,咋不可惜呢。考虑到老蔫的性格,大家听后也就摇一下头了事。碰上了处变不惊的老蔫,你能指望啥呢?

可这位嘎子不认同老蔫的性格。嘎子知道老蔫一定在得知村里有房子着火的时候镇定自若,便一口气跑到队伍的最后去找老蔫。此时老蔫慌了,立刻掐灭抽了半截的烟,因为他知道自己后面没人了,这嘎子是奔自己跑过来的。嘎子果然在老蔫面前站住了,气喘吁吁地告诉老蔫:“是你们家的房子着火了!”

老蔫一听,如五雷轰顶。他有个淘气的儿子,虽然儿子很聪明,不会故意把自己家的房子点了,但意外是无法避免的,否则就不叫意外了。水火无情,那年头又没有保险公司一说,要是房子给烧了,那可就彻底完了。那房子可是他老爸一辈子的心血省吃俭用给他流下来的财产。看到嘎子跑得大汗淋漓说话很着急的样子不可能是开玩笑,再说这种玩笑不是闹着玩的,老蔫判定自己家的房子着火当真。嘎子停下来喘气的当儿,但见老蔫突然间变成了另一个人,脸上的肌肉一生中第一次绷紧,腿上立刻长出了飞毛。

老蔫健步如飞,插上了翅膀的飞毛腿使得他身后边留下的只有一溜烟,着实惊呆了被他超过的社员们。等到离村里还有半里路的地方,老蔫超过了所有的人,已经是第一名了。此时的他依然拼命地猛跑,大家都明白了嘎子逆势而为的目的就是告诉老蔫。显然,是老蔫家着火了。

(四)老阴

老阴跟老蔫相同的地方就是话语不多,但大家都认老蔫为朋友,盖因老蔫自私但不毁人。老阴非常阴毒、非常狠辣、非常邪恶。因为跟谁都玩阴的,就有了“老阴”的绰号。虽然很少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喊他老阴,但只要一说老阴,大家都知道指的是他。

老阴跑的在最前边的几个人群中,因为他总担心是别人家的孩子给他家的柴禾放了火,报复他对人的过分阴毒。当看到老蔫跑到前边去了,老阴也判断出嘎子告诉老蔫后,老蔫才插上了翅膀的。老阴立刻停了下来,喊叫大家站住,他有话要说。

“大家看到了吧?老蔫才是真缺德呢!全村几百户人家,他盘算他家着火的可能性只有几百分之一,也就是说别人家着火,他就在后面磨蹭!等大嘎子告诉他是他家着火了,他就玩命地跑。他这样对待我们大家,我们凭什么不让他尝尝冷漠的苦果?”老阴的话语虽然刻薄,但确实说到大家的心里去了。对比老蔫在后面抽烟,不慌不忙地迈着四方步在最后边比孕妇走的还慢,到突然长出飞毛腿,大家吃惊是必然的,因为从未看到过老蔫这么着过急。但大家心里不仅仅是吃惊,也对他的行为感到愤怒。人不能这
么自私,这么冷漠。听到老阴的话后,大家也就认同了,便停下来休息一下喘喘气。等到妇女们也都到了,有人提出还是去救火吧。虽然大家都没说啥,但也是慢慢腾腾地走了起来。网友肯定会问:你润涛阎当时是跑在最前边,还是跟老蔫一样?事实上,我那天没在场,书记让我替他参加廊坊地区农业学大寨会议去了,着火的案子是我回来后听说的。

此时,老阴脸上露出来的是得意的微笑。一来很自豪,因为大家认同了老蔫更阴,自己起码不是村里最阴的了;二来大家都慢慢腾腾地走,这下老蔫的房子算是彻底报废了,咋不让老阴兴高采烈?不论是谁碰上倒霉的事,老阴都认为是老天爷在帮老阴的忙。老阴当真做到了“阴狠狡诈,毁人不倦。”

(五)公安局出场

老蔫跑丢了鞋都不自知,可到了着火的房子前边,他的肺都要炸了。一来跑得太威猛,肺呼吸量突然加大到了极限;二来不是自己家的房子着火,感觉被嘎子忽悠了。气急败坏的老蔫没有去救火,而是走回到大队部,给县公安局打电话。那时农村的电话只有手摇的,要先摇通公社电话站,由公社电话值班员接通县公安局。由于是案件,老蔫立刻跟县公安局接通了。老蔫报案说是一位叫大嘎子的纵火烧房了。公安局立刻乘吉普车来到着火的地点,当然忘不了带上手铐脚镣电棍之类的,如同去耪地的农民不能忘了带锄头一样。

全村的社员到了着火现场,立刻抄起水桶脸盆的去灭火。此时房子基本上烧得差不多了,能着的都在烈火中刺啦刺啦地放出了光和热。只剩下不能着的外面的墙,可也被火苗和黑烟熏得成了花斑墙。既然到了,大家还是威猛地朝院子里倒水。

书记从公社回到东门地,发现人都走光了,非常恼怒,毕竟还没到收工的时间。他怒气冲冲地回到了村里,发现大街上人山人海的,嚷嚷个不停。他立刻跑到现场,因为着火的那个地方离他家太近了,说不定是他自己的家出什么事了呢。

公安局的吉普车也跟在书记后面赶到了。公安局的追问谁是大嘎子,书记指着最里边还在往院子里倒水的那个大个子说:“他就是大嘎子。”公安局的一看,这家伙火都早已灭了还在倒水,故意毁掉现场证据,连个脚印都无法采了。便上去就是一电棍,怕他反抗吧,然后就顺利地把他用手铐铐上了。大傻看着纳闷了,问公安局的干吗把大嘎子铐起来。书记也在纳闷,在场的人们也迷惑不解,莫非是大嘎子放的火不成?

老蔫说话了,他认定这火是大嘎子放的,理由很简单:全村的社员都在东门地干活,唯有他回村后就冒烟了。为了欲盖弥彰,他还故意往远处跑,说谎话,说是我家的房子着火了。公安局的听着,便跟书记谈了起来。要把大嘎子带到公安局,需要书记认同,毕竟书记了解本村社员。书记觉得大嘎子不是那种如此莽撞之人,这么个干法不符合他的性格。老阴一家人都是泪流满面,痛不欲生。书记说,房子的主人外号老阴,人非常阴险、恶毒,毁人整人都非常残酷。大傻一听不干了,说:“他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个样子,阴险恶毒毁人整人的,怎么他没有当上书记呢?”大傻的话把书记气得五脏迸裂,眼睛里放出了恶狠狠的凶光。

公安局办案人员还没质问大嘎子呢,大嘎子就自己给自己辩护,说出了他从东门地一进村就看到了小脚老奶奶,然后又跟饲养员在一起。每一步都有人证证明他没有单独行动过,而且火是在他进村前就烧起来了的。公安局只好把大嘎子当场放了。

(结局)

年终评分的时候,书记跟小队长说要给大傻一个颜色看看。大傻知道自己的工分后火冒三丈:“最脏最累的活都是派我去干,可人家一天10个工分,我去年一天只8个工分,就因为我不会说谎。今年我得罪了书记,又变成了6分。连孕妇老太太们都是8分以上,这欺负人太明显了!给我8分我认了,不给8分,说不定我急了,杀人放火出气呢!”小队长把这些话告诉了书记,书记从此晚上不敢出门。一天,书记喊我:“润涛,你带两个民兵,晚上就住在大队部前边的仓库里吧,这阶级敌人说不定会给我下毒手呢!”我听后以为他在开玩笑,就哈哈一笑了之。

过了不几天,公社来了下乡蹲点的一位复员军人。他找到我,悄悄告诉我说:“阎老弟,我来这里的原因是你们大队书记跟公社书记提要求,来个人蹲点,保护他一下。书记说你枪法准,就让我找你,你就帮我个忙吧。”我立刻想起了书记曾经找过我,让我带人晚上真枪实弹给他站岗,说他晚上在大队部开会常常开到很晚,有人竟然给老阴家的房子给烧了,杀了他也是有可能的。想到大傻的话,书记害怕了。我还以为他平时那么嚣张,是在跟我说玩笑话呢,那知道他如此外强中干。

我听后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大傻是个厚道人,只是爱实话实说。后来才得知,书记害怕的不是大傻,而是另一人,那人跟他家有杀父之仇。我只好每天晚上子弹上膛,与另外俩哥们一起睡在大队部对面的仓库里。白天就可倒小买卖赚点钱了。这个差事不错,轻松,还有钱赚。那间仓库是红砖墙水泥地板,大铁门严严实实,老鼠都无法进去。直到有一天,我跟书记吵架,他想到我晚上提着半自动步枪,子弹上膛,加上我的枪法那么准,他害怕了,就让我们回家睡觉,名义上“保卫秋收成果,防止阶级敌人破坏”的任务才算完成了。

没有持枪保护了,大傻的工分也就给补回到了8分。书记从此不再天天找茬对社员骂骂咧咧了。我那时就想到了,如果百姓人人有持枪权,什么贪官污吏都没有了,当权的各个都得好好为人民服务了,哪里还有人滥用权力欺压百姓?

最惨的就是老阴的老婆了,她从此神经兮兮的,受的打击太大了。嫁给了这么个丈夫,她也算苦命人。她总认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尽管没有人知道到底是怎么起的火,公安局找不到任何线索,脚印都被水泡了。整个院子屋里屋外凡是能着的,都烧了。老阴的老婆认为那火是有人用很长的鞭炮的药纸捻提前放入她家柴禾垛里,然后上工去了。可这案子的性质永远成了迷。灰都用水泡过了,到哪里去找线索?

老阴从此不再跟人玩阴的了,见人就说人话了,除了对大嘎子耿耿于怀外。这也难怪,如果不是大嘎子去告诉老蔫说是老蔫的房子着火了,大家就跑去把大伙扑灭了,至少可以挽救一部分。老蔫飞毛腿了,老阴自己让大家制裁老蔫,结果把自己的房子给烧光了。大家还是认为老阴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老蔫从此开始帮别人了,只是原谅不了大嘎子,是大嘎子让他暴露了他的人品,毕竟一提到他长了飞毛腿的那天,大家都会笑得前仰后合。大家说他是蔫人有蔫主意。

大嘎子还是那个样子,见了谁都是笑呵呵的,只是对老蔫怀恨在心,毕竟老蔫报案说他放了火而遭到过手铐待遇。大嘎子的鬼点子还是很多,大家说他是狗改不了吃屎。

当然,疑神疑鬼、害怕下次运动、晚上睡觉不踏实的还是书记。胸怀坦荡、不怕鬼敲门、晚上睡的最香的是大傻无疑。

人,活在世上,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只是活法不同而已。

(请勿转贴)

来源: 雨飞 于 09-06-24 07:09:27

 

立意很棒的乡土文学:

1) 时代背景色彩很浓郁,一幅幅画面般的蹦跳出来。
2) 乡土语言的特色呈现得很生动.
3) 段落分明清楚利落,井井有条。
4) 最出色的,是大侠把各色人物,分别不同的人物性格,刻画出了淋漓尽致。
5) 大傻很墩厚且话语很逗;大嘎子不凡;老蔫是个中间人物,也刻画得惟妙惟肖;老阴自食其果;书记呈现了那个时代的代表性……
6) 此文是我读过大侠的作品中,像是最为出色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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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儒子牛2010-03-06 16:52:31回复悄悄话不错,很有北方的乡土气息。多谢了。
夹心2009-12-23 10:12:08回复悄悄话有创意
沙海驼铃2009-12-19 13:33:36回复悄悄话你应该和冯小刚联系,很好的贺岁片呀!
big-guy2009-09-04 20:07:28回复悄悄话很有意思的故事!
美目含情2009-07-22 13:46:52回复悄悄话好久沒來串門,一來就看了篇精彩文章!喜歡!
我覺得這是真的,不是小說,是嗎?
满儿2009-06-30 08:06:20回复悄悄话您写的比“不差钱”还逗。
润涛阎2009-06-28 14:54:19回复悄悄话回复闲人、山绿霞红的评论:

谢谢欣赏。周末愉快!
山绿霞红2009-06-28 05:46:26回复悄悄话太有意思了。
闲人Filiz2009-06-26 14:11:16回复悄悄话写得好看!
润涛阎2009-06-24 10:01:12回复悄悄话回复各位:

是的,那年头故事多多,五彩缤纷。从农村到城市,从内地到边疆,从基层到中央。故事层出不穷。

70年代有电棍。我玩过那个玩意。
天涯过客-2009-06-24 09:26:51回复悄悄话1970年代,公安有电棍吗?
缺乏自信2009-06-24 07:17:52回复悄悄话没说的,照顶不误
gechuangtanyue2009-06-24 01:17:40回复悄悄话阎老师,您写的人物,其实在每个大队都有。应该属于那个时代的印记。
高子2009-06-23 23:17:31回复悄悄话有看头,人物鲜活。
Redeast2009-06-23 22:50:18回复悄悄话8错,写实人间百态。但愿人人是老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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