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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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一个人有没有一双慧眼,其对人与对事物的判断能力是最基本要素,然后才是决断能力。有“看人”的智慧,通常情况下只需要“一瞥”,也就是几秒钟,便可知道此人属于哪一类人。然后需要谈话,三句话差不多就可得知对方的三观。对于缺乏一双慧眼的人来说,这似乎是天方夜谭一样不可思议。这是为何绝大多数人在谈了恋爱很久才结婚,而结婚几年后搓手顿足,自叹:“我怎么当初就看上了他/她?”等实在忍受不了了而离婚,再婚后没过多久便又痛苦不堪,甚至觉得还不如原配。是对方变了吗?变化肯定有,但绝没那么大。关键还是缺乏一双慧眼,只能以对方的硬性条件作为主要因素判断对方是否跟自己匹配。事实上,别说硬性条件(比如挣多少钱、什么社会地位)随时都在变化,就是在毛泽东时代都是天天愁吃愁穿经济条件住房条件变化很小的情况下,结婚后失望甚至追悔莫及的照样是多数。除了经济地位政治地位等硬性条件外,出生地(比如上海人与外地人、城里人与农村人)也被看作为一项先入为主的因素。我在北京时常常听到有人讲上海人如何如何小气会算计,而事实上我一生中碰到的最大方的女性就是一位上海女人。她的精彩斑斓的人生比影视作品更惊奇甚至更令人难以置信,只是没问过她,我不能写出来。我在国内读研究生时的二师兄就是党员、河南人。但我们见面的当天我立刻判定此人是正直可交之人。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我第一时间的判断。

正文

我们导师招收了我们三人,大师兄的故事和人品我有专门的文章介绍,在此不赘述。以前没提到过二师兄,网友可能以为二师兄不值得写。事实上,二师兄是高智商高情商的才子。

二师兄不仅是党员,还是我们研究生院学生党支部书记。他有一点和大师兄一样,就是言语不多。我们哥仨合得来,的确出乎很多人的意料。能做到真诚相待,绝不是靠一个人能办得到的,三人都是诚心诚意才有可能。第一天见面我虽然不知道二师兄是党员,但清楚他介绍他是河南人。在北京,有很多人对河南人有偏见。而事实上,别说一个省,就是一个几百人的村,什么样的人都有。从最善良到最残暴,从最大方到最小气,你绝对能找到整个系列。所以,一听说是哪里出生的人就给带上标签,是产生误判的常见因素。

我们三年共同学习共同搞研究论文的故事倒是很普通,今天介绍的是从研究生毕业时和以后的故事。

本来所有的研究生都可以留在北京,但院部和各个研究所都为分房子打得面红耳赤,我们所决定:凡是有老婆孩子的,都不留。当我从外地出差回来得知大师兄和二师兄都要离开北京回到他们原来的省,我连跑带颠到导师家里。导师和师母刚吃完午饭,师母开门后问我出了什么事如此慌张,我说糟了!大师兄二师兄都不能留下来了,恩师白培养了!

导师说他知道了,所里开会了,不论是谁的研究生,凡是有老婆孩子的统统不留。有一个老科学家不干,大闹了一场,把他的弟子给留下来了。恩师的意思是他不想跟所长闹僵。我说:“您找何副院长,他说话算数。必须把他俩留下来。都是难得的人才,以后不好找到的。”

导师说:“小阎啊,就是你走我也不拦,因为你们仨都会很快出国,我留下也白留的。”我说,您说的没错,但留学回来后就有差别。往远处想还是值得的。

师母跟我说:“小阎啊,我告诉你,你这是要自作自受啊。你二师兄要是留下来,他可是党员,一旦有出国名额,组织上一定先安排他去。假如明天出国大门关上了,那他留下来对你也是竞争。有机会升职,有党员在,就轮不到你。你别干傻事!善良也要看对自己是否有利。”

我说:“这些我懂。但人的命运是天注定的,只做善事莫问前程。就算很快就有出国名额,让他拿到了,我也就是晚出国几年而已。何况我还能陪恩师一段时间,也未必是坏事。”

导师说:“我去找何院长,把他俩都留下来。”师母笑着对我说:“有你后悔的那一天,不信就等着瞧!”

我陪着导师下楼,然后就回他家跟师母聊天等他的消息。消息是:所长跟副院长说,不能不给你俩面子,但只能留一个。留大师兄,还是二师兄,由导师说了算。按理说,导师更喜欢大师兄的天真和只顾业务的个性,然而,研究室里有个老太太特多事,跟我导师强烈建议留下二师兄。我不知道到底为何她那么恨我大师兄。这样,导师就留下了二师兄。

一个月后,我去导师家吃晚饭,师母问我知不知道消息—二师兄去美国留学的事定下来了。我说知道了。师母指着我说:“我说啥来着?这就叫自作自受!自己挖坑自己跳!”

然而,我又有了两年机会跟着导师搞研究,完成了一项课题,也跟着导师走南闯北,一起去北边的内蒙南边的云南东边的青岛烟台西边的四川。很多时候是我们单独行动,一次我去湖北湖南,他去河南,他突然间死在了讲台上。我跑到河南,给他穿上了寿衣。我又坚持了一年我的课题,在我研究生毕业后三年,我辛辛苦苦,发表了几篇论文。在导师去世后赶上了国家要颁发科学奖。所科研处要我把我和导师、副导师(这是我对老人的尊称,一开始是他带我做试验)一起搞的研究课题报奖。我对此并不热衷,倒是科研处处长几次找我,派人帮我整理材料,争取按时报上去。导师是项目主持人,是第一名,副导师要把我放在第二名,我绝对不答应,我出国前还没办理完上报,但我告诉处长我是第三名这个排序不能依着我副导师的意思。事实证明处长坚持了这个排序。我得知我们获得了国家级科学技术进步二等奖,那时我已经在美国读博了。同学来信告诉我,我是第一届国家级奖里最年轻的。我不知道详情,查了一下人民日报海外版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我也没拿这事当回事。上报了,等于完成了导师的任务。导师在九泉之下高兴就好了。要是当初没听我的劝告去找副院长把师兄留下来,那他的课题就很难完成了。我的论文是上报成果内容的核心。

我来到美国后,二师兄听说我到了,便说一家子开车从科罗拉多东下,要亲自看我。我说电话聊天就好了,他说有事需要当面跟我讲。我知道,二师兄走后,师嫂和他儿子办理赴美的手续都是我帮他们搞的,帮他们在北京找住处,我就以为二师兄要开车数千里见我是感谢这事。后来才知道,我要告诉我的是:我们当年的一同学老乡对我嫉妒而恩将仇报,到研究生院领导那里诬陷我,打黑报告。二师兄是党员,而且是党支部书记,研究生院的领导不如他了解同学,而且二师兄是和我一个导师,对我了解,他的话分量最重。他告诉研究生院党组织,这口说无凭的黑报告不可信。组织就把这事给压下了,只有领导们和我二师兄知道。当然,我导师和师母也知道。

有人会问:有没有可能二师兄会讨好我而捏造事实?答案是否定的。二师兄是一个真诚的人,他也没道理给那个跟他无冤无仇的同学栽赃。想起往事,研究生院的人事处处长曾经在我离开研究生院后我帮她修煤气炉时她告诉我说我那老乡有神经病。我当时没接话茬。我到所里后,说我是书呆子的人事处处长曾经跟我说过我那老乡道德有问题,我也没接话茬。我知道那是个嫉妒我到极端的人,但没想到他会凭空诬陷我。

我跟二师兄这件事表明:早在我帮助二师兄留在北京之前,人家就帮过我大忙而从没告诉过我(他担心我会杀了那人);如果我没帮助他或者没看准他是正直的人,而是以他是河南人或“同行是冤家”的理论而待他,那我不仅冤枉了好人,还无法得知他曾经是我的恩人呢。这就是善有善报。

为了告诉我这件事,他长途跋涉,是有道理的。他做事非常认真,总是做得万无一失。他先跟我谈我对我老乡的看法,然后再告诉我实情。

我们所的人事处处长说我是书呆子,也许跟我老乡这件事有关。她丈夫从前是跟我那老乡在一个研究室,对他更了解。当她跟我谈论我老乡时我立刻转移话题,她便认为我不了解人。其实,用不着我去说我那老乡的为人,她丈夫比我知道得清楚。我何必干整人的事?再说了,我历来认同处罚坏人不是我的职责,那是老天爷的活儿,我不想越殂代疱。万一冤枉了谁,那就追悔莫及了。

二师兄告诉我这件事的确是不容易的。他天天跟我在一起,从未暗示过。我相信是我师嫂要他告诉我这事,不是为了让我感激他,而是担心我会帮忙把我老乡搞到身边。他先问我我老乡给我写过信想来美国没有,我说是的,写过两封信。我得了国家级二等奖最早的消息就是他给我的信告诉我的,说非常佩服我。显然是跟我拉关系。二师兄吓坏了,才告诉我要远离他,说这人太可怕了。

那有人会问:你润涛阎就不认同“同行是冤家”的千年古训?这些跟什么“河南人如何如何、上海人如何如何、农村人如何如何”一样,都是不靠谱的。最靠谱的是:一个人一个样。我老乡跟我不是一个专业,更别说一个导师了,照样改不了他毁人不倦的本性。我大师兄二师兄都是我的挚友。关键是要有识人的智慧,也要有不害人的做人底线。

我导师到过我家,他想看看我爸妈。我说那是农村,他不在乎。我和我下届的师弟二人带着多病的老先生去了我家农村看望了我爸爸妈妈。师徒如父子,我恩师和我就是这等关系。我们还是聊友,一出差,俩人就坐在车厢谈个天昏地暗,话题无所不包。我们不仅仅是师生,而且是知己。我在美国也有无话不谈的恩师,他是霍普金斯医学院副院长。我离开霍普金斯后,每年他都给我买好机票去他那里聊天,每次他都安排实验室的老同事一起吃饭聊天(所以这事有证人)。三年后我提出就在电邮里聊就好了。毕竟他不让我自己买机票,我就不好意思。这就是人生的美好。两位恩师聊友都去世了,但在我心中他们依然活着。我跟国内的恩师一起获得了第一届国家级奖,我跟美国的恩师一起搞明白了膜蛋白转移底物分子的机制(发表在《细胞》《美国科学院院报》等杂志上)。我的工作没辜负恩师们的期望。我对名利看得很淡,想到没辜负恩师的栽培便兴高采烈。人生就是一瞬。我老乡如果有不顺的事,绝对与我无关。现在大家都进入退休年龄了,否则我这文章都不会写出来,以免给老乡带来负面影响(事实上,我今天写的东西组织上比我知道的早也更清楚,在国内是组织决定个人的利益得失)。

一个人如果缺乏正直,不论智商多高,都无法准确判断历史人物,无法准确判断和预测未来,因为你对真理视而不见。

一个人如果缺乏正直,哪怕才高八斗,都无法享受人间的美好,因为你的恩人被你冤枉,你仅仅是害怕被对方陷害而先下手为强,而事实上对方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一个人有了正直,就算眼前的机会丧失了,以后会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感叹。反过来,薄情寡义甚至恩将仇报之人即使能得势,最后还是还的。看淡名利,至少能心安理得,何况名誉地位金钱利益都是身外之物,毕竟人的基本生活需求是非常少的。滚滚长江水,只饮一瓢就够了,要比把水引到院里一片汪洋省心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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