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之友—庄公惠(六):从副教授到副市长

 


(接上回)

老庄回国后是四十九岁的副教授,在干部四化(革命化、知识化、年轻化、专业化)的里边,有一化是紧迫的,那就是年龄。从副教授升到副市长时间上也就是十年之内,要只争朝夕才有戏。

老庄的优点有三:

第一,他出国之前已经在中央电视大学当上了“物理化学”主讲。这个他认为非常重要。他讲课条理分明,还能把枯燥的化学讲得生动有趣。尤其是那年头电视节目很少,市委当官的天天看赵忠祥那南瓜脸早就有点审美疲劳了,加上没有上过大学的各级领导也想听听大学教授是怎么讲课的,这样,不少领导干部也跟着看电视大学的教授演讲。碰上了老庄这样的教授,能让外行人听得妙趣横生,说不定天津市委领导里就有不少人对庄教授佩服甚至崇拜呢。

第二,老庄不是党员。这个可是个优点。我俩都认同的优点。聪明的人想走仕途的很多,但基本上都先混入党内,那么多聪明人在党内羊肠小道上竞争,惨烈程度可想而知。不想走仕途的聪明人,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与同行争得你死我活,没有几个想到仕途更容易上位。而省部级里边要有党外人士当副省长直辖市副市长,要么从政协里边找,要么从无党派人士里边找。老庄的竞争对手就是这些人。而政协里边的,都是年龄上更不占优势的人,老庄就有可能胜出。所以,关键的一点就是老庄不能加入共产党,不论基层组织如何劝说。

第三,老庄算是学贯中西。那时候留美读博士的很少完成学业毕业回国了,即使有,也不是老庄的对手,因为太年轻,当系主任那一步都不知道要多少年呢。有很大回国的访问学者,这些人才是老庄的竞争对手。但很多访问学者都是半年,根本搞不出论文就回国了。而老庄是一年,他下功夫在研究上,临走前发表一篇英文的论文。至于发表在什么刊物,就不重要了,只要有,就比其他人没有强。

有了英文论文,又是好几年的副教授了,加上中央电视大学主讲的头衔,《物理化学》大学统一教材的主编,升到教授用不了很久的时间。关键的一步是当上系主任。只要当上系主任,就有机会跟校领导谈论天津大学的发展规划之类的话题了。由于不是党员,校领导不担心这样精明的人当上副校长后会夺权,也就容易当上校领导了。不论是教务长还是副校长,只要到了这个级别,就可以给市委领导提建议了。加上市委领导里边有不少人知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上电视的庄教授,再一看建议信,短小精悍,一条条列出,都是看得懂行得通的建议,而非夸夸其谈的空话。一旦见面一谈,口若悬河的老庄便可让那些土老帽们心服口服。不卑不亢的气质、个头不高,精瘦的学者模样、出过国喝过洋墨水的经历可以让老庄以“根据国际先进经验与教训,布拉布拉布拉,”给市领导们上一课。加上老庄不是党员,纵有孙悟空翻跟头的本领,也无法大闹天宫,因为只要控制住他的入党这一关,他就逃不出牛魔王的手心,也就可以放心地使用这一学贯中西的天津大学教授、副校长了。按照程序,市委组织部下来人一了解,不论学生还是校领导,都对谦卑的庄教授庄副校长有好感。老庄积累的人脉就派上了用场。

有志者事竟成,有计划有纲领,这样,老庄就可当上党外人士副市长。

老庄回国后是否走得如此畅通无阻,还是迂回曲折,我就不知道了。我提醒他要当官的话需要提前在心理上做好准备,毕竟一个在科研教学领域里可以大有作为的人放弃自己的专业而转入仕途,在精神上是不小的牺牲。

老庄听着有点纳闷,让我说详细一点。我告诉他,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对社会对人生对官场了如指掌的李鸿章在晚年说出了实话:“如果一个人什么能力都没有,那只好去当官了。如果官也当不好,那他真的是没用的人了。”

老庄哈哈地笑了,但思索了一番后说:“有道理啊,但绝大多数人不懂得这个道理,还是对当官的崇拜甚至巴结。”

那当然!要不无能的官员们直言绝大多数人是“不明真相的群众”呢!

“不明真相的群众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可不是吗!我小时候有一位老乡亲,看到他在把猪圈旁边的土和成烂泥巴,捏出一个四不像的烂泥人,还不让我们小孩子动。干了后,他把它放在高桌上,给它下跪磕头。他说那烂泥巴捏的玩意是神。我们都认为他是有病。“不明真相的群众”就是把烂泥巴捏成神的那老头一类人;那些比如刘邦李世民朱元璋蒋介石毛泽东等伟大领袖们其实就是一堆烂泥巴被不明真相的群众捏出来的神,捏完后再崇拜它们。

就拿我们当年那个研究所来说,一位白白浪费科研经费很多年什么成果都搞不出来的家伙,那年头不能开除科研人员,没办法只好让他当处长去了,他很快就趾高气扬起来了。更说明问题的是一位工农兵学员女士,毕业后留校,当助教干不了,啥都不懂,最后去研究生院当官去了,很快就巴结院长成功,不久当上了研究生院副院长。那可是司局级,一下子由讲师级升到了正教授正研究员级。所以,李鸿章说得太对了,什么能力都没有的人,只好去当官。结果,把握了权力后还被不明真相的群众崇拜呢。所以,建议您回国后别去当官。郭沫若早就把官场看透了,他说:“世界上最黑暗的角落是官场,最黑心的人是官吏;世界上最黑暗的官场是中国的官场,最黑心的官吏是中国的官吏。”郭沫若的话很好理解,因为中国没有司法独立,百姓崇拜暴君和滥用职权的人,以为那是人家有本事,不想贪污受贿的官员也慢慢入了门。做官容易做人难,所以,论做人,在官场比在任何领域都难。要出污泥而不染,难度比其它领域大得多。

“小老弟,就算你说得都对,但你可想过:一流人才都留在海外不回国,心甘情愿把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好河山交给二流三流人才去管理,难道这是对的吗?一个封闭的系统,如果没有外来新鲜血液注入,那系统永远无法改变。所以,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政策引进生产线的同时也就引进了管理制度,这样可以逐步打破封闭系统。这些,都需要有人去参与。”

我听老庄讲得有道理,也点头认同,虽然我并没有计划回国,但认同他的观点,何况他是一个有能力有干劲的人,具体干什么并不重要,因为他是干什么都会很出色的那种人。

这些都是闲聊而已,算是思想交流也不为过,但我没有想到他真的当上了副市长,那是我回国探亲才知道的。这就有了回国后找老庄聊天的故事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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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润涛阎2011-09-12 08:00:38回复悄悄话mojoe 评论于:2011-09-11 08:12:32 [回复评论]

回复:我前天回复了,但今天发现没有贴上。很奇怪。

有时间写一篇中国效率高的本质。等一下。

mojoe 评论于:2011-09-10 17:26:15 [回复评论]

忧忧国愁 评论于:2011-09-10 02:11:46 [回复评论]
回复:这个要看人生观。不同的人对是否入江湖有不同的看法。

wuweisanren 评论于:2011-09-09 13:56:12 [回复评论]

回复:也认同他的看法。

yjqin1 评论于:2011-09-09 13:14:42 [回复评论]

回复:我不认为老庄是花瓶,他是有能力的人。但到底有多少权力,我就不知道了。

mojoe2011-09-11 08:12:32回复悄悄话与阎兄讨论:

在中国,官僚忽悠“不明真相的群众”。在美国,在某种程度上,官僚被“不明真相的群众”牵着鼻子走。像现在的茶党横行,许多政客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群众在大多数时候总是“不明真相的群众”。

如何保持中国政府的高效率,但又有美国式民主的优点?有在中国和美国之间的中间路线吗?
mojoe2011-09-10 17:26:15回复悄悄话要彻底清除官本位,官崇拜文化,建立人本位,人性主义文化,中国才能进入真正现代社会。
忧忧国愁2011-09-10 02:11:46回复悄悄话呵呵,请问润涛老师,几年前俺有机会当官放弃了,现在听您这么一说是不是有点“傻”
wuweisanren2011-09-09 13:56:12回复悄悄话回复yjqin1的评论:
连五脏六腑、甚至生殖器官、都要主动地或被动地用上
excellent point, very funny but true.
yjqin12011-09-09 13:14:42回复悄悄话据人讲,庄老师当副市长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他是“无党派人士”,而八个花瓶摆不平。

“ 一流人才都留在海外不回国,心甘情愿把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好河山交给二流三流人才去管理”。

是啊,国外美加混的这些同学,平均水平是副教授or课题组长or高级工程师。当associate director和工学院副院长的各有一个。
而国内的那些同学,n多个大设计院的副院长或公司副总;大学或政府里面,两个院长,一个科研处长,一个教务处长,两个副校长,两个副厅长(副主任),一个厅长,一个市人大常委,两个全国人大代表。他们说话的声音和眼神都与过去不一样的。
我现在就是寄人篱下,仰仗人家的。谈帮助申请科研费的事,一位一直要好的老同学开玩笑说:“你这200万的项目还需要到我这办公室来谈,应该在楼道里谈。”
前天去看牙医。这么多年熟了,她讲“xy呀,你的牙齿这么好,你国内的那些同学得多羡慕你呀!”。我来劲了,“什么?他们羡慕我的牙? 他们要羡慕的东西多了。他们要羡慕我的心,羡慕我的肺,羡慕我的肝,还要羡慕我的胃。”
在这里混,用你的脑、五官、加双手就行。在国内混,连五脏六腑、甚至生殖器官、都要主动地或被动地用上。

期待下集《回国后找老庄聊天的故事》,一定精彩。
润涛阎2011-09-09 11:16:29回复悄悄话
winbox 评论于:2011-09-09 10:04:50

回复:字体改小了。

胡子大伯 评论于:2011-09-09 06:17:53 [

回复:那我跟王小波所见略同啊。

成长 评论于:2011-09-09 00:20:37

回复:我会抓紧时间写。

 

beyondsea 评论于:2011-09-08 22:15:58

回复:肯定是这样子的。官场就是粪坑,在里边做人很难。

kissofwolf 评论于:2011-09-08 20:53:21

回复:谢谢!
winbox2011-09-09 10:04:50回复悄悄话这篇的大字体看着眼睛好累,想起当年在香港买的报纸,都是斗大一个一个的字。的确如老阎以前说的,看惯了楷体,宋体就没法看了,放大了效果更加明显!
胡子大伯2011-09-09 06:17:53回复悄悄话王小波的小说里也是这样的,搞科研的人变成数盲以后就当官了。
成长2011-09-09 00:20:37回复悄悄话一路看到这里,觉得老庄能当上副市长还真不是“偶发”事件。
除了才干外,踏上这仕途之路前还要“识途”才会有“出息”呢。

俺继续坐一边等下集。
无名男英雄2011-09-09 00:14:29回复悄悄话过去人们常说老王卖瓜,自卖自夸。现在看起来这手法太陈旧了。因该是先夸别人家的瓜如何如何的好,再说其实吧,他家的瓜还没俺家的瓜甜个大。

老庄这么聪明,怎么还需要你指点迷津呢?难道真应了那句天外有天,山外有山的老话吗?楼主,不带这么自吹的。
beyondsea2011-09-08 22:15:58回复悄悄话绝对有道理。07年回国并拜访医院的同事,有俩个例子就是这样的。1早我3届的师姐被提拔至年薪制的业务副院长,更是冷面的举止态,以前便是从来没有记得她有会心笑模样,说话从来不是普通医生的姿态。2是外科的敢作敢为真性情的护士长的先生一跃而上从国企的高工升至大连市民主党派负责人,这位老孩子的最出名的就是认谁开劝入党都掰扯,不买账就认准九三学社,不但自己九三老资历还不断发展新成员,现在还是那样人模人样讲人话。
kissofwolf2011-09-08 20:53:21回复悄悄话分析的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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