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弃在长江边上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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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隆隆的炮声把富豪惊醒了。共军顺利渡过了长江。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庐山峰下红旗乱。这几年陶瓷出口走俏,他发了一把。买下了一豪宅,银行里还有不少积蓄。自己虽然靠的是手艺超群,但共军 “ 打土豪分田地” 后面就是句号。 也就是说只看你有没有钱财,至于那钱财是怎么来的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不是土豪!我土但从来不豪!” 其实他知道这样的争辩只能给自己带来精神上肉体上更多的折磨。这点家产来之不易,不能就这么让他们给共了。可仔细一想,共了就共了也没什么反正金钱是身外之物,问题是共了你的产后还要把你拉出去给崩了;崩了就崩了也没什么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问题是崩了你的那子弹钱还得由你出;出了就出了也没什么,命都没了子弹钱还算老几? 问题是你辛辛苦苦靠卖艺挣来的家业给共了、把你拉出去给崩了、你出了子弹钱后这事还没完:你的孩子还算黑崽子!遭枪毙还要出子弹钱这不是侮辱人吗? 虽说大丈夫可杀不可辱,可又杀又辱为哪般? 婶可忍,叔不可忍!

想到这里富豪起身去敲张老五的房门。

张老五吃完晚饭就睡了。他从梦中惊醒,得知是把兄弟大艺人来了便开门迎客。富豪开门见山:我决定走了也劝劝你一起走吧。张老五一听愣了,去台湾?没必要吧。共产党打土豪、杀贪官污吏可你我都算不上啊。

“老五啊,听大哥一次吧,现在不走恐怕将来追悔莫及啊。”

“大哥你要是走了你舍得那豪宅?”

“我说老五你真糊涂,命悬一线还管房子!”

张老五当初看上了这当年军阀给小老婆盖的豪宅,只是没有足够的钱把它买到手。便说:“老兄啊,那是您800现大洋买的,咋说也得卖个400 吧。不开玩笑400我现在就点钱。住上几天死了都值!”

富豪没收钱但告诉张老五:“我把钥匙放在房前的树底下,不过将来你后悔别怪我。”

渡江战役结束后,滔滔江水把鲜血和尸体送进了东海。钟山风雨苍黄起,百万哀兵遭血洗。鲨鱼不知亡国恨,饱餐人肉戏水急。江水东去,大军南下,江面上一片死寂。只有绵绵细雨让船老大觉得天在哭鬼在泣。比炮火硝烟时还恐怖,不知这世道将会是个什么样子? 管他娘的!都说无商不奸,其实倒过来说才对:无奸不商,哪有不爱银子的政客?有银子就能买通官府,多搞些银子是正途。

( 二 )
富豪来到了江边货运站,找到了急于搞银子的船老大。 船老大已经装满货物准备起锚去上海继续卖陶瓷。 富豪把 200 大洋在船老大眼前一晃:把我家四口送到上海,200 大洋一分不少。船老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倒腾一年也只不过能赚个几十大洋,这还是没踫上倒霉的时候。他连声答应。应了那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富豪回家叫醒了正在酣睡的大寻小寻两个女儿和老婆。这三个女人就象水中的莲花,美丽得让人心疼。 “美丽动人” 最厉害的是动心,动心动的厉害心就会疼痛。

冒着蒙蒙小雨一家四口来到了江边。答应了富豪后船老大仔细琢磨了好一阵子,冷静下来就明白了这位是想逃往台湾。万一要是被共军发现,自己的命也跟着搭进去了。这二百大洋就是舍命钱。但这个险自己不冒别人会冒。200 大洋啊,可怎么个两全其美法呢?

船老大想,船已装满了陶器这样可以大摇大摆地在江上航行。 船舱下面有一个床位平常是小老婆一人的生活空间,这次就留给了富豪一家。算了算重量,经验丰富的船老大告诉富豪:“你俩口逃走这两个孩子留下。因为四口全部上船这船吃水太深一旦遇到风浪大家的命都没了。成就成,不成另找别人。船上的货物绝对不卸,没了货物共军肯定会认为这船是拉人的。” 这下可为难了富豪。船老大讲的在理,但不知该怎么办。

大女儿毕竟大了两岁,她知道父母要离开远走高飞了,就在船老大上船那一刻自己跳进了舱内。她妈急中生智,也跳了进去。“多救活一个算一个。” 她这么想着。

待富豪也上了船,船老大看到岸上孩子的影子也没搞清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立刻把船开了出去。船顺江而下。船舱里的大女儿紧紧地把身子缩成一团躲在父母的后面,船老大愣是没看到。

( 三 )
五岁的小女儿半夜里困的上眼皮打下眼皮,在岸上看到船开走了她才猛醒。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哭了几声没听到动静她睁眼一看船已不见踪影。四面漆黑一片,她害怕得浑身发抖。听到哗哗的水声,她怕自己掉下去,就往后面退了几步。漆黑、寂静使她害怕地竟然不敢哭了,便站在那里等着。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妈妈回来,她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别的想法,只有等。

等啊等,等到浑身颤抖时自己突然明白过来了:“ 刚才那人不是说不要孩子上船吗?爸爸妈妈和姐姐走了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呢?往四处一望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回家,对,回家!” 家是孩子的归宿。

小女儿摸索着在泥泞的路上往回走,她不知道家在哪里。“离江越远离家越进” ,小女儿懂得这个道理。 摸索着走进了村子,这时天上的云都被她感动地四处逃散了。月亮冒出了头。这个村子她太熟悉了,谁家有她的朋友她清楚得很。

进了村有月亮的协助,她一溜小跑就到了自己的家。可门锁着,她不知道钥匙在哪里。去小兰家吧,只有几步之遥。

她敲了门。那年头兵荒马乱的半夜敲门可吓坏了小兰全家。

“小兰,小兰!我是小寻啊。”

小兰的爸开了门。 那后半夜小兰一家谁也睡不着,倾听完小寻的诉说个个都傻了。 人傻了发呆,呆了发愣,愣了就只张嘴巴不说话。

小寻也没睡,她问小兰的妈知道不知道母狼的故事。 小兰的妈摇摇头,小寻就讲起了外婆讲的母狼的故事:母狼大冬天找不到猎物死到临头,待乳的狼崽嚎叫不停。母狼忍不下自己的孩子被饿死,就用嘴把自己的肚子撕开把肠子露在外面让她的孩子们吃一顿饱饭。一只母狼的肉可以让狼崽们多活几天。

小寻不明白自己家里吃穿不愁,为何妈妈舍她而去。

小兰说明天她们就回来了,你就别伤心了。

小兰的妈决定把小寻留下来跟小兰作伴。 小兰的爸觉得事态严重,堂堂正正的县长大人拉出去就给毙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留下的不是个小姑娘而是杀身之祸。上策是把小寻送到她舅舅那里去。

( 四 )
第二天小寻到了舅舅家。 舅舅知道事态严重,就告诉小寻千万别出门。 这事要保密,等看看形势再做打算。

不久,村里的党支部书记开会要继续开展缴杀地主富农反革命。 舅舅知道自己出身不太高,唯一的牵连可能就是来自妹夫了。 妹夫是县里有名的富豪。富豪跑了,可她小女儿还在。

舅舅和舅妈日夜商量解决小寻的办法,而且时不我待更不能走漏风声。 最后靠表叔帮忙找到了一家想领养孩子的年轻夫妇。

小寻晚上睡了,舅舅趁着夜深人静就把她抱上马车。 快马加鞭一路小跑到了目的地。 等小寻醒来,看到的一切不知是自己在做梦还是老天爷出了什么事。

这不能生育的两口子对小寻恩爱有加,这小姑娘也实在是聪明漂亮惹人爱。 小寻改了名姓,过上了有爹有娘的生活。

懂事的她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自己的身世和遭遇,只是在梦中总忘不了母狼的故事和母亲跳进船舱时的身影。 搞不清是母狼可爱还是母亲可爱。

船老大在船头看到船吃水过深而心惊肉跳。 本来这次在船尾多装了些瓷器因为小老婆病了不上船。 后悔自己贪财,多上了两口人。 他感谢老天爷开恩,一路上算是有惊无险,张口便哼出了了个十六字令:

船,
乘风破浪卷巨澜。
惊回首,
吃水三尺三。

船平安到了上海,三口人一钻出船舱船老大愣了! 这两口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怎么把大女儿带上来的? 自己的疏忽使船吃水过深差点丧了命。

船老大怒气冲冲地质问富豪。富豪自认理亏默不作声。船老大接着说两个孩子在晚上还能作伴回家,可一个小女孩会是怎样呢? 并说回去后找到她把她作为自己的孩子养大成人。

富豪可是在江湖上走过来的,他害怕的是这船老大一旦找到小女儿就可能把她给卖了换银子。也许那样小女儿能活下来,更不会给亲戚带来灾难。 反正是看命运的安排了。

富豪打听到了有不少商船在战乱中仍然每天穿梭于中国、日本、台湾、香港等地。 其中一直有拉人的生意。 因为运人比运货赚的银子多。只是到了这时,能跑的早跑了,没跑的也不敢跑了。 尤其是中共提出 “ 留下来共同建设新中国 ” 的口号后,原计划往台湾跑的人也就留了下来。

他打听了几家货运站,终于找到了愿意把他们三口带到台湾的商船。 因为海军落后,中共对跑去台湾的船也封锁不了。 这样,一家三口虽然颠沛流离还算顺利到达了台湾。

( 五 )
光阴荏苒、日月如电。 大寻在台大毕业后考取了美国北部一所大学博士研究生。

她家里种了很多蔬菜,俺八十年代从大陆刚到美国问她哪个店里能买到韭菜。 她说她家有很多很多,但她先生不吃那玩意儿。 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帮她把那一大片韭菜割走。

在割韭菜时,她向我诉说了这骨肉分离的前前后后。

小妹养父母出身好,无休止的政治运动还算得上安然无恙。村里人都认为小妹是个弃婴,转来转去的终于踫到了善良之家。小妹上了大学,由于聪明过人漂亮出众在学校里有不少追随者。她丈夫与她同校不同班。

丈夫并不知道妻子的父母是养父母,因为妻子对二老孝敬的程度一般的亲女儿都做不到。她把养父母当成亲生父母而在心里早把生父生母丢进了扬子江,只是对姐姐思念万分。大学毕业那一年,文革进入了如火如荼阶段。 “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追查富豪一家的外调认认真真地开始了。

小兰的父母交代了富豪小女儿在她舅舅家的线索。几天功夫调查组就转到了小寻的单位。她不仅仅成了地富反坏的黑崽子,而且被定为敌人留下来的台湾特务。对她的批斗打骂便停不下来了。

出于压力,新婚丈夫跟她这个特务分子划清了界线离了婚。她发自内心的感叹到︰天若有情天亦死,人间正道是沧桑。

养父母体弱多病,听说女儿被丈夫抛弃立刻去劝阻他,不能这么绝情。女儿告诉二老是自己提出离婚的,并让二老回农村养病。

她把二老送到长途车站给二老买了车票就回家了。二老没上车。母亲说从女儿的眼神中看得出她在向我们绝别。老头一听立刻丢下老太太只身回到了女儿的家。看到在门口吊下的白带子,老头开口痛骂女儿。

女儿看到老爸泪流满面,扑到老爸身上放声大哭。哭出来了也就好了。老爸说你自杀了我们也就活不下去了。女儿说自己连累了二老实在无法饶恕自己。看到此景此情,她向老爸保证为了二老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老爸临走前对她的最后一句嘱咐是:“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文革期间,一位被整肃的戴帽右派跟小寻在患难与共中建立了爱情。人们骂他俩︰“龙找龙、虾找虾,蚧河蚂子找赖蛤蟆。”可二人相依为命,小寻的养父母打心里疼爱他们这一对。

八十年代初,大寻她妈从台湾来美后给大陆她老家那村里去了信询问小女是否还活着。村里乡亲非常重视此事,他们把信转给了早已更名改姓的小寻。

看到信后小寻哭了一夜。第二天她把信交给了组织,组织上决定让她给生父生母回信,告诉他们自己不仅活着而且已经得到了彻底平反。

小寻知道这是统战的需要。

“你打算去大陆见你妹妹吗?”我当即问大寻女士。

她立刻回答说她哪有那胆量。从狼窝里逃出来的人还敢再进狼穴?我告诉她现在的情况是中共在自己的百姓面前是狼,但在台胞侨胞面前是羊。不仅不会抓你还把你请为上宾呢。

她说万一赶上运动就没命了。她气愤的是妹妹只认养父母。在妹妹心里与生父母早就一刀两段于漆黑的江边了。她妈还是给小寻寄去了一千美元,小寻提了款回了一封信说收到支票了。信的最后还说了句是党让她上了大学。后来写信问及文革她是怎么过来的,小寻便把当年的笔记本里的话抄给了妈妈。大寻告诉我说她还记得有一首诗:“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顺着摇。血雨随心翻作浪,腥风着意化为刀。” 我告诉大寻女士:“这在那时算是及其反党的诗词,是篡改了毛主席的诗词。当然,经她改写后的几句才是大陆文革时代真正的景象。”

(六)
几年后我再次到她家割韭菜时,大寻拿出了一本毛主席语录和一本毛主席诗词。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画了不少,我十分好奇地问她:“你也读这玩意儿?”她说:“好玩得狠哪!你看这也叫诗?”我一看她手指的是:“战士指看南粤,分田分地真忙。” 底下还画着红杠杠。

我便问她:“住你们家大院的张老五结果怎样了?”她说: “房子共产党给没收了后,防止他反攻倒算就把他给毙了。” 我还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她看着小妹留在江边,这么多年她这当姐姐的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说︰“白天还好就是晚上做梦总是梦见小妹,泪水常常把枕头湿透了。有时梦中她跳进江里追我们。有时梦见她跑回了家,后来被共产党折磨死了。可万没想到,小妹现在对我们竟然如此冷淡。读大陆出版物我才明白其中道理。”

我好奇地追问大陆出版物怎么给她这台湾人也洗了脑。她反问我:“你们怎么认党是亲娘?管党叫妈妈?当你们喊’党啊,我的妈妈!’时就不笑?有了党妈妈,小妹也就不认亲娘了。她不知道我妈在船上告诉爸爸说,要是听船老大的话也许更好。万一我们被抓到,也不会都死掉。孩子们留在大陆能活下来的话比带出来死在外面好。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听后替小寻原谅了她妈,尽管上船时她妈没那么想。两条路可能比一条路宽一点。再说姐姐是自己跑进船舱的,并非父母要老大不要老二。

大寻告诉我,她写信给小妹说党是狼不是娘。你心中应该想念着你的娘而非残害你的狼。要听娘的真言不要听狼的鬼话。小妹回信问姐姐还记不记得外婆讲的母狼的故事。

(七)
看到大寻痛苦的表情,我也陷入了苦苦沉思。最后听她无可奈何地说︰“大陆人分不清狼和娘。要不是狼杀无辜,娘哪里会抛家弃女跑到台湾?这不懂事的小妹把我气死了!”

我安慰她:“这道理你妹妹未必不懂,只是她在信中不能直述。在她心中即使党是狼她也只能说是娘。经历的政治运动太多了,给海外写信自然会提心吊胆的。你知道吗?五十年代镇压反革命一个运动就杀了70多万,这可是大陆官方的数字。这70多万人绝大多数与跑到台湾的国民党有牵连。那些被杀的家属对不顾他们的死活自己逃到台湾的党国官员们很难原谅的!这个,成功跑到台湾的人是想象不到的。如同今天六四跑出来的那些学生领袖,很难得到没跑出来的北京学生们的谅解的。” 大寻女士听后愣愣地看着我,似乎在听天书。

小寻一辈子也没忘母狼自杀救孩子的故事和亲娘弃女上船逃生那一幕,尤其是晚上梦中惊醒后说不清她梦见了狼还是娘。这梦重复了上千遍,她自己也真的分不清是狼可爱还是娘可爱;从小就接受了“党是亲娘”的教育,然而文革中自己的遭遇让她实实在在搞不清楚谁该算是狼谁该算是娘了。姐姐不敢回大陆看妹妹因为她一辈子也不相信狼不再吃人了。

我提着一大包韭菜要离开时看了看西边的晚霞。太阳已经落山了,那红彤彤的云层绚丽多姿。大寻女士用手指着在我心目中妙不可言的晚霞说:“看!那只赤毛狼。”

我看了半天觉得不象狼,那么美丽的画卷怎么会是狼?便摇头说:“嘴巴确实够大,四肢也象,但没有尾巴就不算狼。”

她说:“尾巴藏在洁白的云层后面了。”她还提醒我,“在地球那边此时正是你们大陆人给那陕北民歌集体重新填词的时刻。”我立刻脱口而出:

“西方红,
太阳落。
中国出了个邓开拓。
他让当官的发大财,
他让人民各管各。”

她立刻摇头说错了错了!地球那边现在是黎明。应该是这样:

“东方亮,
盼太阳。
结果出了个赤毛狼。”

看着她满脸的怒气,我暗忖:时间是治疗伤口的最好药物。不论两代人经历的心理创伤有多深,到第三代第四代,随着党性的消除和人性的回归,深仇大恨也就淡忘了。

后记: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是大寻女士亲自告诉我的,20多年过去了,我都无法忘记,哪怕小小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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